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

以「養水種電」之名——綠能基礎設施的異質治理

楊弘任 | 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道路、橋樑、供水與排水渠道、電力輸配系統、廢棄物處置等等技術性的安排, 構成了基礎設施的原始圖像。在國境之南的屏東縣,林邊溪出海口右岸與左岸的林邊鄉與佳冬鄉,整整一個世代的時間裡,空間地景上就是養殖魚塭與黑珍珠蓮霧農園連綿一片的景象。二〇〇九年夏天的莫拉克風災之前,人們已然熟悉於魚塭與蓮霧園構成的水與電的分散化技術網絡,以產業特質而言,魚塭與蓮霧園都是初級產業裡相對高耗水、高耗電的事業。在農漁生活世界裡,兩鄉鎮沿海村落一區一區的魚塭,細密的產業分工,從幾吋的魚苗到成魚的階段, 每個階段都是一項生計或事業的可能源頭。地景特色這樣呈現出來,連綿一片的魚塭水面上,日復一日打著水,提供水池中足夠的溶氧量。打水的水車是相當在地化的技術物,簡單的馬達與水輪葉片,組裝在縱使是颱風天也無所畏懼的塑膠管筏浮力裝置上,隨著波浪順勢起伏。兩鄉鎮魚塭工寮的標準配備中, 幾乎半個牆面就是配電盤,用來調度這個魚塭微型世界裡的電力需求,當然, 由工寮延伸到池子中央的電線就是維繫打水水車的動力來源。蓮霧農寮也是自成一格的水與電的微型世界,牆上的配電盤,攸關著農園的抽水、灌溉、照明等等需求。同時,不管在魚塭工寮或蓮霧農寮裡,一定放置著備用的柴油發電機,因應跳電或停電時的緊急需要。


莫拉克風災之前,林邊與佳冬農漁生活世界裡分散化的水與電的技術網絡,相當契應這些有著事業家氣質的農漁民生活方式。然而,這樣的基礎設施與產業地景,並不是「從來如此」。 在地的集體記憶中,每每勾勒出前一世代的啟始狀態。差不多就是莫拉克之前的一個世代, 一九七七年,強烈颱風賽洛瑪來襲,南臺灣的基礎設施與產業地景就此改觀。林邊溪右岸與左岸原有的稻田與香蕉園,逐漸讓位給後來的魚塭與蓮霧園。此後,基礎設施與產業地景一起轉變了,林邊溪出海口兩鄉鎮的堤防上,開始疊加上大口徑的塑膠水管,抽水地點則是海堤外沙灘上淡海水交接地帶的地下水層。一旦某一魚塭業者雇工鑿井拉了一條水管,另一魚塭業者也就趕緊疊加一條自家的水管在上方,經過眾多創業個體的自利選擇,層層疊疊,一個世代之後,就變成了當地海堤的地景奇觀。這當然是基礎設施的一種樣貌,深切與在地生活方式疊加在一起。海堤內,林邊與佳冬兩鄉鎮逐漸下沈,一個世代以來,舊的建築物隨著地面已下沈了三公尺上下,新的建築物各自局部因應,預留高出地面一公尺以上的地基來避免下陷後的淹水危機。 這當然也是基礎設施的另一面樣貌,農漁產業的活力與居住環境的危機就像這樣疊加在一起了。

晚近人類學物質文化的研究領域,開始跟科技與社會研究領域深切交流,其中,關於如何對稱的處理「人」與「非人」面向的行動者網絡理論,帶來基礎設施民族誌深描的新面貌。在基礎設施變動的過程中,追隨著行動中的人物與技術物,看看哪些特別的人物,在哪些關鍵性的連結時刻,將哪些技術物帶進來,讓基礎設施往更明確化與更穩固化的方向進展開來。 以這樣的處理手法,一定程度上,技術物的重要性可以被適度描繪與分析,在人物與技術物的連結或崩解的過程中,技術物具有一種關係化的能動性,換言之,如果某項技術物不存在或不穩固的話,新的關係性連結可能難以出現。

〇〇九年的夏天,莫拉克風災的災後重建過程,給了當時的屏東縣長曹啟鴻一個契機。 一是,超過環境負荷臨界點的災難,讓既有的基礎設施與產業地景再度陷入不穩固的崩解狀態。此一情境,也讓生活中的人們願意嘗試較大的改變。二是,利用災後重建的機會,有可能促成無養殖登記證的魚塭業者轉作其他事業,減抽地下水,從而減緩地層下陷的速度。 這些條件下,讓農漁牧與太陽光電共生的「養水種電」構想開始浮現了。此時此刻,這位曹縣長開始像是勇於整合各方異質元素的異質治理者了。在保障在地農漁民地主基本收入條件的前提下,嘗試引進光電廠商來承租受災土地,二十年後再讓受災土地回復農漁牧使用。 如果將這位曹縣長稱作最初的異質治理者,那麼,他必須同時讓最近端的在地農漁民改變原初的行動趨勢或興趣取向,也讓最遠端的光電廠商改變原初的行動趨勢與興趣取向。只靠人物的力量,並不足以達成說服的效力。縱使這位曹縣長從政以來一直被稱作「顧環保」、 「做社區」的非典型政治人物,也無法光靠人物形象與價值理念就讓生活中的人們改變做事的常態軌跡。受益於多年投入屏東的社區總體營造,這位最初的異質治理者很快掌握住如何創造一個易於連結的在地技術現場的方法。把遠端的帶向近端一些,也把近端的推向遠端一些,於是,在不斷來訪屏東縣政府的各類光電廠商中,終於有一家廠商不再只是詢問「屏東日照程度這麼高,哪裡有整片的公有房舍屋頂陽台可以安裝太陽能面板?」有一家母公司在日本的新設光電廠商,被異質治理者的提議初步說服了,願意嘗試在屏南地區一個受災魚塭開始試驗「可浮動式太陽能發電」。在這一時刻,地方知識與在地技術的網絡,開始跟專家社群與光電科技的網絡,第一次嘗試連結起來了。這位魚塭主人也是長期投入屏東社區總體營造的在地師傅,除了魚塭經營之外,他的本業則是深水馬達的安裝與維修師傅。此時,地方開始發聲,長年觀察魚塭的微型水與電的世界,在地師傅知道太陽能的浮力裝置怎麼設計、怎麼安裝更合宜。等到光電魚塭的混種物新科技有了初步穩固化的雛形時,透過記者會,在地媒體將這一技術與社會範例傳達出來了,進一步,這一範例更被論述化為「屏東災區有一位魚塭地主,兩分半魚塭土地租給高科技的太陽能公司,每個月就能收入將近三萬元」。

身為最初的異質治理者,當時的屏東曹縣長必須擴大各類人物與技術物的異質盟友,讓「養水種電」看來越來越像真實存在的基礎設施新事物。有了光電魚塭的物質化條件,也有了技術與社會範例的論述化條件,最初的異質治理者展開三個方向的轉譯工程,在三個異質的場所中,試著以自己的語言說出對方的興趣,進而讓對方轉變興趣,跟進設想中的新網絡來。 一是,帶著縣府核心人員與光電廠商工程技師・異質治理者深入林邊與佳冬兩鄉鎮的村落鄰里,舉辦了十餘場在地說明會,告訴農漁民地主,光電魚塭的在地範例已然存在,受災的魚塭或蓮霧園,可以重新組裝為「養水種電」 的新設施。二是,帶著縣府跨局處任務編組的人員,前往中央政府負責跨部會協調的經濟建設委員會,以這一光電魚塭的在地範例,請求經建會協調適合的土地使用法規、台電公司的饋線規劃、以及光電躉購的費率。三是,在最近端與最遠端的多次來回位移之後,以光電魚塭的在地範例為可評估之課題,屏東縣府跨局處的任務編組,也逐漸形成了新的組織形態, 也就是「綠能工作小組」。以光電魚塭的在地範例為媒介,公務人員原初「顯性資源的調度者」的行動趨勢,也就是熟練於評估法定資源的合序運用的特質,慢慢被帶向社區營造者 「隱性資源的調度者」的行動趨勢,也就是習慣於有限而混雜的潛在資源的開創性運用特質來了。至於「綠能工作小組」的召集核心,就是這位曹縣長在就任縣長之初從屏東的在地社團與社造組織延攬而來的幹練女性幹部們。


後來,略有遺憾的是,「養水種電」這樣新形態基礎設施的技術與社會網絡,並非直接以光電魚塭的小型分散化模式開展出來。當中央政府政務委員提出光電原料成本長期將降低的趨勢時,原訂的光電躉購費率,被重新要求適用調降後的標準。原初以分散化魚塭浮動型裝置為設想的小型光電廠商,反而因加重的成本負荷而退場了。經建會與台電公司則分別提出相對集中有助於地景顯著性以及光電區域應考量饋線分佈狀態等因素,最終留下來的光電廠商,順應於「地面架高型」與「局部集中化」 的新局勢,形成了每個小區域四至五公頃面積的架高型光電棚架設施。與光電棚架共生的, 則是改作滯洪池的魚塭,或者填土後在棚架下進行的有機或環境友善的農牧業。


無論如何,「養水種電」的案例,展現了異質治理的動態過程,在人與非人的對稱性考察之下,也讓基礎設施的研究課題更加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