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鱸鰻——談《大尾鱸鰻2》中被遮蔽的達悟語被挪用的苦難
Salone Ishahavut | 國立暨南大學原鄉發展原住民族專班
《大尾鱸鰻2》是賀歲片,不是藝術電影,用對藝術電影的要求來檢驗《大尾鱸鰻2》可能不太恰當。但是《大尾鱸鰻2》作為票房破億的賀歲片,顯示已有數十萬觀眾看過這部電影,將來發行光碟並賣出電視版權後,可能會有數百萬觀眾看到這部電影。這部電影中呈現了什麼樣的原住民形象?對於觀眾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才是我們關注的重點。
三年前票房破四億的《大尾鱸鰻》以「Holoh 語」、「台灣普通話」和「英語」之間巧妙轉換的語言遊戲帶來驚喜,創造了票房佳績。 《大尾鱸鰻2」同樣延續這樣的語言遊戲,又加入了「香港腔普通話」,在這些語言之間巧妙切換,這是只有台灣本土電影可以做到的、只有台灣觀眾容易欣賞,而且值得繼續發展的精彩形式。
又因為作者本身是女性,相對於其他賀歲片或電視鄉土劇,《大尾鱸鰻》系列的女性角色擁有更多的自主性與自由,例如《大尾鱸鰻2》對於年輕女性未婚生子的寬容、對於中年女性強悍性格的讚揚、對於中老年女性追求性歡愉的歡樂處理,都是台灣電影電視中很少見的。
《大尾鱸鰻》系列相當程度上證明了賀歲電影在讓大部份觀眾能全家大小同樂的同時,也可以讓女性呈現出有大腦、有個性、有幽默感、 有自主性的形象。因此,認真製作的賀歲電影是有可能呈現進步價值、有可能尊重不同族群的。
可惜,《大尾鱸鰻2》雖然給予異性戀女性相當程度的自主性與自由,對許多其他族群如同志、美國原住民及台灣原住民卻仍然不夠尊重。
其中最引起爭議的是一段約一分鐘的片段,多位穿著達悟頭盔、盔甲、手持長矛的演員舉著寫著「核廢」字樣的布條,在台北街頭以達悟語呼喊 tosia kosozitosia是「不要」, kosozi是「藥」,合在一起的意思是指「不要核廢料」,但中文字幕卻只寫「抗議...」,沒有精確翻譯出達悟語的意義。
隨後演員康康跑入穿著達悟服飾的人群,向其中一位扮演達悟人的中年演員詢問「你的帽子呢?」,這位演員不耐煩地發出幾個音節,字幕寫「*@*%#@*&@!%」,康康隨即罵「瘋子」而離開,很快又回來繼續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頭髮跟你一樣,馬桶蓋?」,這位扮演達悟人的演員更不耐煩地發出幾個音節, 字幕寫「*@*%#@%!?@」,康康更生氣地罵「瘋子」而離開。
然後康康終於找到穿著達悟服飾、手持長矛喊著 tosia kosozi的豬哥亮,康康首先問「你面熟面熟喔?」,豬哥亮同樣不耐 煩地發出幾個音節,字幕寫「*@%#*&@!%」,康康同樣罵「瘋子」而離開,很快又回來繼續問「請問一下喔,你咖啡是要冰的還是熱的?」,豬哥亮回答「冰的啦」,康康確認這是豬哥亮而準備攻擊豬哥亮,結果被旁邊的達悟人圍毆。最後豬哥亮順利逃脫,脫下達悟服飾後還說「好臭」。
這個片段有很多問題,先談其中三個:
一、被遮蔽的族語與被平板化的族人
1946年蘭嶼已有國小,1969年就有國中,許多達悟人也到台灣繼續升學或定居工作,因此大部份達悟人的「普通話」都有相當程度。也因此,康康第一個詢問「你的帽子呢?」的中年達悟男子一定有能力與康康溝通。
《大尾鱸鰻2》作者曾在臉書上澄清,表示康康「對著劇中飾演達悟族亂說族語的演員說 『瘋子』,也不是指向原住民,那是劇情中人物因為在追逐過程中一時情急脫口而出的話, 是符合片中人物的個性與水平的...」。顯然作者考慮了符合演員康康個性與水平的話語,那為什麼不考慮符合達悟人個性與水平的話語呢?
如果作者願意考慮符合達悟族人個性與水平的話語,應該讓扮演達悟人的演員說出符合情境的台詞,例如可以用「普通話加達悟語」或 「普通話加 Holoh語」回答例如「我沒有帽子關你什麼事?」、「我們在抗議核廢料,你不要來搗亂」、「警察快要來噴水了,你趕快離開」等。康康繼續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頭髮跟你一樣,馬桶蓋?」時,中年達悟男子可以回答例如「這種髮型我們很多人有」 或「我們在抗議你們的政府亂丟垃圾到我們的家園,你不要來搗亂」等等,配上精確翻譯的中文字幕,就可以讓觀眾明白達悟人的意見。 還可以讓原本已有多種語言巧妙轉換的《大尾鱸鰻2》更加豐富。
但是作者沒有這樣做,她選擇讓扮演達悟人的演員發出沒有意義的音節,假裝是達悟語,搭配「*@*%#@*&@!%」的字幕,這樣的處理是很嚴重的問題。
1930到1960年代好萊塢西部片中常出現的美國原住民角色大多沒有台詞,頂多發出低沈咕嚕聲,或是講文法發音都很拙劣的簡短英語,或是錄製演員講英語台詞的音軌再倒轉播放,讓觀眾以為演員講的是原住民語台詞。當時好萊塢西部片這樣做的原因:第一個是作者 (大多數是白人)認為觀眾(同樣大多數是白人,還有少數其他族裔,原住民比例很低)聽不懂這些原住民語,而且也不在意這些原住民語正不正確;第二個原因是當時好萊塢電影中呈現的原住民是白人想像中的原住民,僅有少數固定形象如「殘忍、好戰、邪惡的野蠻人」 或「高貴的野蠻人」等,因為角色平板沒有層次,不需要台詞也能讓觀眾了解劇情。但是這些做法已經被認為是對原住民的歧視與刻板呈現,目前好萊塢電影已經不再這樣做了。
《大尾鱸鰻2》採用這種做法的原因一個是作者認為觀眾聽不懂達悟語、也不在乎達悟語正不正確;第二個是作者意圖呈現的達悟人也僅是平板沒有層次的「缺乏與外界溝通能力」的形象,因此不需要台詞;第三個是作者不尊重「達悟語」是一種語言,而只把「達悟語」當作一種笑料,聲音可用沒有意義的音節矇混,意義可用「*@*%#@*&@!%」的字幕來代表。
「達悟語」作為一種台灣本土語言,為什麼沒有資格和「Holoh語」、「普通話」、「英語」 一樣平起平坐出現在台灣電影《大尾鱸鰻2》 裡面?為什麼要以「無意義的音節」假裝是達悟語,搭配「*@*%#@*&@!%」的字幕來呈現?這是尊重「達悟語」的表現嗎?如果作者尊重一種語言,會用這種方式呈現嗎?作者會這樣呈現「英語」、「法語」、「德語」、「日語」嗎?如果不會,為什麼要這樣呈現「達悟語」呢?數百萬觀眾看見「達悟語」被這樣呈現,會對「達悟語」和「達悟人」有什麼樣的印象呢?
除了語言之外,再看看《大尾鱸鰻2》如何呈現「達悟人」:影片中的達悟人缺乏與外界溝通的能力、不能分辨現場情況、容易受到欺騙和煽動,因此成為影片的笑料來源,也因此無法展現跟影片中其他民族一樣有大腦、有個性、有幽默感、有自主性的形象——————這是21 世紀台灣電影要呈現的「達悟人」形象嗎? 1990年的《與狼共舞》和2011年的《賽德克巴萊》都已經聘請專業語言顧問,讓原住民演員使用大段族語台詞。許多電影中的原住民角色也不再限於單一平板的刻板印象,而可以呈現真實的人的多重面向。為什麼2016年的 《大尾鱸鰻2》仍然不尊重達悟語,不把「說達悟語的機會」、「說聽得懂的語言的機會」、 「說話為角色帶來的豐富面向」還給達悟人呢?
二、被利用的苦難
如果《大尾鱸鰻2》使用的是以吸引觀光客為主要目的各族群混和 豐年祭,也許比較不會引起爭議,但是《大尾鱸鰻2》選擇呈現的是達悟人的沈重苦難:「反核廢抗爭」。
關於蘭嶼核廢問題的文章已經很多,許多人都知道當初核廢料是以「魚罐頭工廠」為名欺騙達悟人而興建的,直到在台灣生活的達悟青年發現故鄉的「魚罐頭工廠」其實是核廢料貯存場,才展開抗爭,事實上達悟人用電只佔全台灣用電量的0.0003%,而全台灣2/3 用電量用在製造業,製造業用電量又有一半用在電力及電子機械製造業,這些都位在台灣本島, 獲利的也是台灣本島的人,承受核廢料貯存場的污染與壓力的卻是達悟人與其土地,這件事情本身就很不公平。而且核廢料貯存場興建時達悟人被蒙在鼓裡,知道是核廢料之後達悟人已抗議多年,台電卻遲遲沒有開始將核廢料移離蘭嶼,放任核廢料繼續留在蘭嶼土地上, 鐵桶鏽蝕、輻射與粉塵外洩,甚至雇用達悟人擔任簡陋危險的檢整核廢料鏽蝕鐵桶的工作。 每當達悟人想要表達對自己土地的意見,必須坐船、坐飛機、坐火車,花兩天時間、近萬元旅費,才能到台北一趟。而且達悟人到台北表達對自己土地的意見也常常沒有太大效果。連蔡英文總統道歉時承諾的半年內完成「真相調查報告」,都因為台電、經濟部、國防部、退輔會等單位遲遲不提供資料而無法如期完成。 因此,蘭嶼核廢料是一個對達悟人來說極為沈重的、充滿劇毒的苦難,所有使用台灣電力的人也都無法置身事外,這樣的苦難適合作為笑料嗎?可以試著想想二二八事件適合作為笑料嗎?白色恐怖適合作為笑料嗎?九一一適合作為笑料嗎?納粹屠殺猶太人適合作為笑料嗎? 似乎都不太合適,那麼蘭嶼核廢料適合作為笑料嗎?
最令人難過的是,製作電影的人以及觀看電影的人,就是使用台灣電力的,因為蘭嶼核廢料貯存場而獲利的這一群人,這一群人適合以達悟人的苦難作為笑料嗎?
如果一定要以蘭嶼核廢料作為笑料的話,是不是可以設計更貼近核廢料議題脈絡的方式,讓觀眾更理解這個苦難?而不是以《大尾鱸鰻 2》當中這種「抽離核廢料議題」的方式,讓觀眾只接收到「達悟人無法與外界溝通」的刻板印象,並以此為笑料呢?
三、被挪用的文化
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是指社會中強勢族群的成員將弱勢族群的某些文化元素拿來使用,使用方式脫離了這些文化元素的原本脈絡,並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義,這是一種強勢族群對於弱勢族群的再次剝削。台灣主流族群對原住民族的文化挪用很常見,常穿錯衣服跳錯舞步的外交部國際青年大使就是最好的例子,許多學校或社團想表演「原住民舞蹈」時也常出現這樣的問題。
達悟人將核廢料視為傳統文化中的惡靈, 1988年2月第一次抗議核廢料就是「220反核廢驅逐惡靈」,這是達悟人將傳統文化使用在現代情境,之後多次抗議核廢料都用驅逐惡靈的概念。因此當達悟人在抗議核廢料時使用傳統服飾和行動,大都符合原本驅逐惡靈的文化,但是《大尾鱸鰻2》在呈現達悟人抗議核廢料時,寫著「核廢」字樣的抗議布條並不明顯,字幕中也沒有翻譯出「不要核廢料」的台詞,大約十秒之後,演員康康跑進來,整個片段就脫離了原本的氛圍,轉化為對影片所打造出的達悟人刻板印象的嘲笑。
這很明顯是強勢的非原住民挪用了弱勢的達悟人的傳統文化元素——驅逐惡靈,與現代文化元素——抗議核廢料,使用方式與呈現意義都脫離了其原本驅逐惡靈和抗議核廢料的脈絡, 是對於達悟人的再次剝削。
結語
過去三十年來達悟人抗議核廢的過程裡,達悟人是有能力發言的,也常常發言,問題在於台灣的主流媒體極少報導。就連2012年蘭嶼島上超過500人的抗議核廢大遊行(大約居住在蘭嶼的1/4人口都走上街頭了),台灣主流媒體也只有簡單報導。反觀2013年太陽花最盛大的遊行也只有50萬人,低於全台灣人口1/40,卻可以得到所有主流媒體長達數月的大篇幅報導,可見媒體長期忽視達悟人的聲音。好不容易在賀歲片《大尾鱸鰻2》可以出現50秒抗議核廢的畫面,有機會被數百萬觀眾看見,抗議的聲音卻被代以無意義的音節。 整個情境被挪用成為的工具,更是對達悟人的傷害。
也許很多人會懷疑,就算《大尾鱸鰻2》中達悟語言與達悟人被遮蔽、苦難與文化被挪用。 這個片段從頭到尾只有短短50秒,能對觀眾造成多大影響嗎?
影響非常大,這50秒很可能是這數百萬人難得在螢幕上看到達悟人、注意到達悟人的機會,他們看到的卻是「沒有能力為自己發言、 頭腦簡單、容易受騙」的達悟人,以及脫離脈絡被當作笑料的蘭嶼核廢料抗爭,這會影響這數百萬人對達悟人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