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支持型農業「到」台灣:以千甲里CSA為例
蕭褘涵|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2008年以來,台灣沸沸揚揚興起的農業運動風潮裡,除了從政策、論述著手的公民不服從形式的社會運動之外,同時也包含了一波返土耕種的實踐。社區支持型農業(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 CSA)的概念也是在此時,正式地被轉介入台灣,嘗試實踐。
來台推廣社區支持型農業的伊莉莎白‧韓德森女士,在寫來供社區支持型農業參與實踐者參考的《種好菜,過好生活:社區協力農業完全指導手冊》一書中,將社區協力農業的本質,歸結到此種農業型態得以創造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緊密人際關係一相互承諾。「農場餵養人們,人們支持農場並分享可能的風險和餽贈。」(Henderson 2012:37)與契作相此,社區支持型農業更強調的是由消費者來分擔農人種植過程中的風險與成本。CSA的支持者們認為,現代人與土地之閒長久以來互相依偎的關係已經斷裂;消費者所食用的食物乃是一種去脈絡、去生產生命史、純然的商品物 :更不同意跨國種子公司以及食品企業,造成的地方農業經濟與飲食生活「去地化」現象。
在東亞追溯CSA農業形式的身世,最早出現並符合互助以承擔風險理念的社區支持型農業,是出現在1960年代戰後的日本。當時的日本農民稱之為提攜(teikei),用意是解決農地消失及農民生存權的問題。大體來說,目前所指稱的社區支持型農業,是符合以下:認同自然食材、公平貿易、在地食物取代全球食物體系的理念。像這樣取代資本主義食物工業體系,具有在地特質的食物網絡,也往往稱作另類食物網絡(alternative food)。
另類食物網絡,區別於全球整合、工業化,以及尋求資本積累的發展模式,強調利他、禮物交換、非市場、非貨幣,以及在地經濟的特質。而當台灣政府,在WTO的架構下放棄農糧自主,並大量釋出農地與農業用水以支持外銷導向的工業發展時,推動社區支持型農業,也稱得上是一種民間另類的發展模式。
然而,一如其他的流行語彙,知識在不同文化語境中傳遞時往往出現的翻譯變異(bias),社區支持型農業(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一詞在2008年被轉介入台灣時,應英文翻譯community而出現在地的變體:社群/社區支持型農業。因為台灣1990年代始推行社區總體營造的歷史,語言的翻譯中,台灣人會傾向使用具有空間意義與地方感的「社區」的意義來理解之。CSA的農業的台灣在地實踐,於焉因而會被放在社區營造的想像之中。
工研院在都市原住民聚落推行的社區支持型農業是一個例子。在千甲里社區支持型農業的案 例中,起初以倡議環境永續以及綠色替代能源為出發點的工研院的計劃執行人員,除了從事農田土地公田的設計規畫工作,也著手改造該聚落中一處,裝飾以漂流木和竹編等成一「具有原住民藝術情調」的文雅公共空間。期透過美化環境,達到社區營造的效果。然而當地居民卻對此舉顯露出另一種實用觀點,認為這些漂流木在冬天的時候「不拿來燒火取暖很可惜」;並維持在家戶的門廊下聚會的習慣,不真的進入該美化後的空間進行日常社交。最常使用這個空間的還是屬於工研院前來執行農務的人群。

八月份CSA公田的模樣,蕭𢕔涵提供。

工研院在該聚落美化的社區空間,布置以竹飾和漂流木,蕭禕涵提供。
不同人群偏好公共空間的使用差異,除了意味著截 至目前該計畫進入聚落後,還未能夠真正深入聚落居民的日常生活;同時也凸顯出,社區支持型農業知識從全球到台灣,在具備「名稱」後,以社區為單位來理解並啟動的社區支持型農業的三個挑戰:在完成耕作技術的同時,還要處理耕作與消費者人群(社群)的組織、並從空間建構地方感。是相當不容易的事。
除了空間與公共性之外。這個例子中的社區支持型農業,另外兩個挑戰:耕作技術與人群,卻是纏繞在一起的。人群與其具備的經驗技術,競逐發揮的空間。從雙腳踏入田地的那一刻起,就是一連串耕作技術的抉擇和思考:土壤品質改良、灌溉水道設計、農作物選擇、是否使用額外的添加肥料、機械的使用與設計…。為了要在這片七分的土質黏糯的都市建築回填土裡,長出足以供消費者社群所需的青菜份量,工研院計畫隱含著以「效率、單位產量,美觀、永續」價值為執行的憑據;反觀之聚落的居民雖然深知公田養土需要時間,並認為還是必要佐以化學藥劑才能將這期回填土轉換成可長植作物的耕地;卻一直苦無沒辦法使用科學式的語言知識說服計畫執行者,甚至也不能自行決定耕作的內容。漸漸地,因為聚落在地的人群意見和農務經驗得不到出場的機會,隨著新鮮感退卻,人群在工作下班後,逐漸少至公田裡幫忙。
因應日來勞動力上的短缺,計畫執行半年後工研院計畫單位開始著手調整人力與資源的使用方式,規劃以後將穩定雇用少數聚落居民,支付工資來管理田務。為了穩定田地的運作,這看來是最為妥當的辦法,也是最能夠使聚落居民滿意的參與方式。但是聚落居民與社區農業之間的關係,卻是回到了資本 主義社會下,薪資與雇工的關係;並沒有因為本計畫的進入,而開展出一種以友善和農業生產關係為基礎的,新的人群關聯。
回望台灣知識社群擁抱社區支持型農業的脈絡,那種存在在具有理論背景的知識社群眼中,CSA提供了一種人群和土地密不可分的鳥托邦形式,得以抵抗:人與士地的異化、人與人的異化、人與工作的異化危機;使得CSA成為抗拒新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的一座座微小堡壘想像。而在計畫實際執行上,面對資本主義下的地方,捲動人群的差異組成,乃至於幽微的權力關係而產生了殊異的農業耕作樣貌。然而也就是這樣的曲折周轉,提示了我們,作為生活在後工業時代的人類,要「返土」耕作,絕對不是放下鍵盤與板模、立地就能夠成為小農那麼容易的事了。
參考書目
Henderson, Elizabeth
2012 種好菜,過好生活:社區協力農業完全指導手冊,李宜澤、林震洋、蔡晏霖、許敏鳳、呂欣怡、劉逸姿、林大有譯。台北:商周文化。